
核災之後的福島,是一個創傷後靜謐卻充滿內在壓力的地方,受到全國各界關注與祝福的福島人們,努力地想要回到如常的每日生活之中,遺忘像是一只麻醉劑,因為輻射無色無味並且無處不在,無法移居他處的人們也無法夜以繼日地跟一個看不見的鬼影子打仗,儘管知道所吃、所喝、所呼吸的空氣與所觸碰的物品都有可能累積體內體外的輻射被曝量,它會無聲無息但確實而且具體地累積成為身體裡的病徵,但是當人們知道自己無能抵擋也不可能消除它,那麼面對那些並沒有改變氣味與外貌的東西,無論是環境、食物、水、空氣或者別的,假裝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如既往地使用、食用、飲用它們,或者如常在耀眼的陽光與和風中奔跑,顯然是一個比較容易的選擇。「福島現今最大的問題,我覺得,是遺忘。」影片到了尾聲之前,一位受訪的中學少女神情嚴肅而鄭重地這麼說。──然而有一群媽媽們不肯,她們於是神經兮兮不惜成為社區/社會中不受歡迎的一群,她們強迫政府委派的除污工程人員這裡、那裡,再多做一點、更徹底一點;她們拿著輻射探測器到處嗶嗶測量,拿著數據與學校人員理論,抗議輻射風中讓孩子進行戶外活動的措施、質疑校園週邊的輻射含量對孩子有害且不理會校園行政人員「那不屬於『圍牆內』的學校管轄」振振有詞的辯駁;她們禁止孩子在學校喝學校提供的牛奶,冒著讓孩子「與眾不同」、可能被排擠的風險,她們表現得像所文學作品描述的神經質母親,懷疑一切政府公告中不合理的「科學」論述與建議,她們就是不肯讓事情過去、善罷甘休。

《A2-B-C》紀錄的是這群媽媽們的故事,嚴格來說,它只紀錄了那些個連綿不絕神經兮兮日常舉動的邊邊角角,有時候訪問一下學校的老師們對於校園環境安全的保證、有時候也留下偽善或機車的官員/權威學者/除污工程人員/行政體系人員虛偽不實、左支右絀或者就是支支吾吾前後矛盾的可疑態度,本片導演Ian Thomas Ash是一個留住日本十來年的美國人,相貌年輕、溫和、拘謹,語氣充滿了善意的溫柔,他說他開始拍攝災後福島紀錄片的原因是因為愛!──映後座談之中,導演談到自己居住於美國的時間是出生到大學畢業之前,畢業那一年,只想著要遠走高飛,去世界上任何一個不是美國的國度生活都好,正巧在日本找到了工作機會,而她又離美國夠遠,於是就一張機票到了日本,便再也沒有離開。有觀眾問到災後他何以沒有離開,他便也談到這個機緣:福島災前他正經歷一段生命/生活的低潮期,災難發生之時,他的同儕朋友們確實都在第一時間撤離,但他那個時刻看著電視上的天災巨變,卻覺得眼睛突然被打開,對這個自己生活過所有成年時光的國度產生了新的感情,在災難中,Ian開始感覺到日本就是他的家鄉,「我不能遺棄她。」遂提起了攝影機,從居住的東京,前往災變的福島。

(攝影:侯希婷)
「A2-B-C」指的是福島的孩子們被檢驗測出甲狀腺囊腫的診斷「級數」,診斷結果為A1,表示孩子們沒有囊腫,A2、B、C分別代表產生囊腫的嚴重程度,當社區中的媽媽們眼睜睜看著孩子們囊腫測出的比例一年一年變高,醫院的權威說法則理直氣壯地回應:那是因為醫療技術進步了,所以測出來的囊腫變多了,有一點囊腫的孩子也不算罹病,多吃海苔、正常生活便罷了。有不放心的媽媽述說帶著孩子前去醫院要求複診被拒絕的過程,片中導演訪談一群受測的孩子們,詢問他們:「檢驗結果的A2,代表著什麼意思呢?」這些十來歲臉龐還不脫稚氣的少年帶些靦腆卻尋常的語氣紛紛地說:「代表甲狀腺這裡,有東西。」那麼,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們可能會得白血病,而死掉吧。」少年們還是一派尋常地回答。
紀錄、拍攝,是一個「外國人」導演/觀察者嚴肅的介入,操著流利日語、手拿著攝影機的白人臉孔,也讓自己直接與持著官方語言的校園管理者對話,這些畫面讓人印象深刻,他在座談的問答當中也提及:語言上的親近讓他可以直接與他的紀錄對象交談,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同時「獨立作業」的機動性也讓他得到許多可以直接進入受訪者家庭生活的方便,讓我們在影片中聽見校園管理者官方語言鬼打牆的同時,導演也清晰地表達:拍這樣的畫面不是在呈現「官方」立場上這些「人」有多討厭,而是像讓我們看到這個構成了日本社會的文化系統與結構限制,許多「官方立場」的行政工作者,無論她是政治人物或就是校園中執行秩序的人,也必須在私人生活當中去做許多痛苦的抉擇:要不要讓孩子留在福島,或者堅守工作崗位來提供孩子們離開的可能性。移動造成失業、造成生計的不能維持,這些困境也是血淋淋的。
在《A2-B-C》開始公開映演之後,Ian突然間在日本的出入境就遇到了困難,十幾年來從未出過問題的工作簽證,突然無法順利核發,而他也因此失去了東京的工作。一直以來以在貿易公司的平常工作來支持拍片開銷的Ian於是將這段被迫不工作的時期當成自己的巡演假期,幾個月中將《A2-B-C》帶往世界各地,也將福島母親們的焦慮與經歷帶往世界各地,在映後座談的起始,Ian在座上向他熱淚盈眶或者鼓掌不停息的觀眾們致意:「謝謝影展與前來觀影的各位,謝謝你們聆聽福島母親們的心聲,因為你們的在場,讓她們不致被遺忘;而不被遺忘的,正讓她們可以繼續戰鬥。」座談之中Ian嚴肅地指出關於核災、核電與反核運動在日本社會中的現實:現實是,所有被選為核電廠址的所在都是一個國度之中經濟弱勢的地方,如同福島的人民,這些人是最無能抵抗「核電/經濟」論述的人,儘管災後日本看似反核運動風起雲湧,但在日本政府大動做、大手筆投入奧運籌備,電視上盡是奧運選手村的豪華與壯盛景象之時,回看災民受安置的居所如同安置動物的房舍一樣窳陋,這些對比所傳達的訊息如此明確,東京街頭也許在災後瀰漫了一段時間的「反省」,人們開始思考節電與反核的種種,政府對於反核的聲浪也並不加以壓制,但是有所反省的生活態度很快地消退,因反核而聚集的人群也漸漸變得疲累,被奧運盛會之前的亢奮之情給替代了。
對於日本災後的反核運動,Ian因此並不覺得樂觀。影片中最使人心碎的一幕,是Ian導演詢問一位十出頭歲的少年:「如果現在發生的事情,是一部電影,你覺得這個結局會是如何呢?」少年沒有想很久,回答:「希望結果這是個夢,夢醒,日本還是回到災前的日本,沒有輻射、一切正常生活。」座談之中,觀眾也反問Ian:「如果這是部電影,你希望結局會是如何呢?」Ian肅穆地注視著空氣,沉默良久、良久,緩緩地這麼回答:「如果這是一部電影,它顯然是一部太傷心的電影,我很難想像它可能會有一個好的結局,我們只能希望它不致有任何續集。生活在這樣的悲劇之中,懷抱希望是非常困難的,而我們所能祈禱的只是:真的會有希望存在。並且為此仍然不放棄努力。」
紀錄是為了抵抗遺忘,因為不遺忘才有可能記得持續戰鬥著。為了不要再有一樣的悲劇發生,一直懷抱希望地努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