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側記】德國非核轉型之路

編按: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特別邀請德國地球之友(BUND)博納.瑞德克爾(Bernd Redecker)博士舉辦線上演講。從德國環保團體視角,回顧德國實現非核家園後的成績與展望。

地球之友(Friends of the Earth )是重要的國際環保組織,其中德國地球之友是德國具代表性的全國性環保組織,成立於1970年代中期,長期致力於自然保護與環境永續發展,現擁有超過65萬名會員與支持者,並透過遍布德國各個角落推動行動。

德國地球之友致力於氣候保護、再生能源發展、生態農業、以及森林、水資源與瀕危物種的保護。在核能議題上,他們設立「核能與輻射防護工作小組」,這個小組主要在推動歐洲核電淘汰、監督核廢料中期儲存與最終處置的安全性,並參與核廢料資訊平台的建置與推廣。

瑞德克爾博士是環境科學家,也是「核能與輻射防護工作小組」發言人。30多年來,他長期投身反核運動,專注於核能風險議題。隨著德國核能時代的結束,博士目前關注核設施除役與核廢料管理所涉及的風險,特別是相關過程中的公眾參與問題。

活動以德文進行,並提供中、德文逐步口譯,特別感謝淡江大學歐語系德文組戴達衛老師協助口譯工作。下文內容以第一人稱口述方式呈現博納.瑞德克爾博士的演講,經口譯整理,再由綠盟逐字整理,希望盡量完整呈現講座原意,由於設備及網路發生故障,演講影片無法發佈,敬請見諒,演講內容請參考文字紀錄。

瑞德克爾博士:首先非常感謝綠盟的邀請。今天能有這個機會在這裡分享德國的非核經驗,我感到萬分榮幸,尤其是這份經驗是在德國與台灣這兩個非核國家之間進行交流,對我而言更具意義。

我是德國地球之友「核能與輻射防護工作小組」的發言人。德國地球之友目前擁有67.4萬名會員與捐款者,是德國最大的環保非政府組織之一。

今天我準備的報告內容主要分為五個部分。第一點是德國逐步淘汰核能的路徑;第二點是我們選擇淘汰核能的原因;第三點則是大家最關心的,在核能淘汰之後,德國目前的電力供應現況;第四點我會談談關於重啟核電的辯論;最後,我將與各位分享廢除核電後德國所面臨的挑戰。

背景資訊

在正式進入主題前,我想先從地理環境談起,並與台灣做一個簡單的比較。

從國土範圍來看,德國的面積大約是台灣的十倍大,但人口卻只有台灣的四倍,這顯示德國的人口密度其實沒有台灣那麼高。如果我們觀察發電量,以2025年的數據來看,台灣年發電量為 2570億度,德國為 4330億度 ,兩者大約有一點五倍到兩倍的差距。

在地理特徵上,台灣是一個島嶼,德國則是位於歐洲大陸內部的國家,只有最北端臨海,因此離岸風電主要只能在北海、波羅的海沿岸發展 。更重要的是,作為歐洲大陸內部的國家 ,德國深深嵌入在歐盟的整體電網中,這與台灣相對獨立的電網結構有很大不同。

最後,為了讓大家理解德國廢核討論的背景,我必須分享一些政治脈絡。德國在去年經歷了大選並組成了新政府。前任政府是由社民黨、綠黨與自民黨組成的聯合政府,立場較為反核。而現任的新政府則是由較保守的政黨與社民黨組成的大聯合政府,內部同時存在擁核與反核兩種派系,但雙方目前共同的目標,都是決定繼續推動再生能源與綠能的發展。

德國逐步淘汰核電之路

德國與核能的淵源開始得很早,第一座核電廠早在1961年就開始運轉。在1960至1980年代之間,政府原本雄心壯志地計畫要大量興建核電站,根據當時的規畫圖,甚至曾考慮興建超過500座核能相關設施,包括核電廠與再處理設施 。

然而,這些計畫從一開始就面臨強烈的民間抗爭。例如1970年代初期,在德國西南部的維爾(Wyhl)核電廠預定地,就有大批農民為了守護當地的葡萄酒莊而挺身而出。因為這些抗議,這座核電廠最終沒有蓋成。全國最後實際興建的核電廠數量亦遠低於原本規劃;實際啟動建設工作的核電廠僅有33座。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真正的關鍵轉折點,是大家記憶深刻的1986年車諾比核災。當時德國也受到了放射性污染的影響,特別是德國南部,直到現在當地的野生蘑菇或野生動物,仍因放射性超標而無法食用。這場災難引發了更大規模的示威,自此之後,德國僅有三座新核電廠投入運轉,便不再增加

這種民間氛圍在2002年開花結果。當時由社民黨與綠黨組成的聯合政府,正式通過了第一次廢核決議,計畫在二十年內讓所有核電廠除役。雖然到了2010年,新上任的保守黨政府一度打算重啟核能,引發了包括我們「地球之友」在內的民間組織激烈反抗,當時甚至有12萬人手牽手築起人鏈抗議,而這一切都還是在福島核災發生之前。

2011年福島核災爆發後,民間反彈達到頂峰,當時有高達25萬人走上街頭。面對如此巨大的民意壓力,當時原本立場較為保守的擁核政黨也改變了態度,聯邦議會的所有政黨達成共識,第二次決議廢核。就在三年前,也就是2023年,德國正式讓最後的核電廠除役,完成了這段長達數十年的廢核之路。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逐步淘汰核電的原因

為什麼德國最終選擇走向反核?這可以從我們所謂的「核廢料失控螺旋」(nuclear waste spiral)來理解。

其實就是核廢料相關的討論,從鈾礦的開採開始,其實已經有很多的問題了。開採1,000噸鈾礦石,最後約可得到1噸黃餅(Yellowcake)中的鈾,其中真正可分裂的鈾-235只有約7.11公斤。這整個過程充滿污染,甚至導致了專門的肺癌疾病「施內貝格肺癌」(Schneeberg lung disease),這就是由放射性粉塵造成的,同時粉塵也會這飲用水造成汙染。

即便是在正常運轉的核電廠,對周遭環境的放射性暴露風險也依然存在。2007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在德國核電廠周邊五十公里的範圍內,兒童罹患白血病的機率明顯升高。甚至還有研究發現,核電廠周遭的輻射也會對男性精子產生影響,使新生兒的性別比例會因此失衡,出現了所謂「消失的女孩」(Lost girls)現象。而最新的2026年哈佛大學研究也指出,美國核電廠周邊的癌症發生率上升,每年約造成6400人死亡。

接著是大家最擔心的「核災事故」。除了著名的車諾比和福島核災,歷史上還有馬雅克、塞拉菲爾德,以及三哩島等多次事故。在德國,我們也曾有過幾次差點發生重大事故的時刻,所幸德國最後沒有發生重大核災。

另外關於核廢料,德國有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核電就像是一架「已經起飛、卻沒有降落跑道」的飛機。人類製造出了世界上最危險的材料,需要安全存放長達一百萬年,但直到今天,全球都沒有一個真正完工的高放射性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即使在德國,我們預計也要等到下一個世紀,才能將最後一個核廢料容器(CASTOR)送入深地底掩埋。

最後,我們必須面對現實的安全威脅。在戰爭時期,核電廠極易成為被攻擊的標靶。過去這可能只是理論上的討論,但在近年的烏克蘭戰爭中,我們已經看到核能設施成為軍事威脅的目標。此外,還有「核子擴散」的風險,這些放射性材料一旦落入恐怖組織手中,將後果不堪設想。

這就是為什麼德國在三年前正式完成了廢核。那麼,在2023年4月15日最後一座核電廠停機之後,德國又是如何解決發電需求的呢?

2023年4月15日至2024年4月14日:無核電的一年

在德國正式告別核電的第一年,大家最關心的就是發電狀況。如果我們對比廢核前後一年的數據,可以清楚發現:德國的再生能源發電量增加了330億度。這個增長量不僅填補了核電留下的空缺,甚至已經超越了原本核電的貢獻,這證明我們基本上已經成功用再生能源取代了核能。

關於用電的穩定性,以2024年為例,全年的平均停電時間僅約11.7分鐘,換句話說,全國有99.99%的時間供電是完全正常的。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大家最在意的電價問題。從2021年到2024年的電價走勢圖中,我們確實看到電費有過一段漲幅,但這主要與烏克蘭戰爭引發的天然氣供應危機有關,而非廢核所致。事實上,如果對比2021年底還有六座核電廠運作時與2024年的電價,我們會發現電價甚至是有所降低的。這說明了電價的高低與核電並沒有直接關聯,反而是地緣政治——例如最近伊朗衝突導致的油價波動——才是影響電費波動的主因。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到了2025年,德國的發電結構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目前有高達62%的電力來自於再生能源,其中以風力與光電為主;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來自煤炭與天然氣等化石燃料。

很多人常聽說「德國必須大量進口電力」,但事實並非如此。正如我開頭提到的,德國嵌入在歐盟的自由電網中,電力買賣是非常頻繁的日常貿易。在歐洲電力市場,便宜的再生能源或核電會優先取代昂貴的燃氣發電。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因此,進口電力並不代表德國電力不足,而是反映了鄰國當時有更便宜、過剩的再生能源可以購買。以2025年的數據來看,德國的電力進口量約為188億度,僅佔總消耗量的4%,且絕大部分是從丹麥、挪威及荷蘭進口的再生能源;還有一部分從法國與比利時進口的核電。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來自再生能源的公共淨電力生產

這張圖表清晰地記錄了從2002年第一次廢核決議至今,德國再生能源的發展歷程。大家可以發現,德國再生能源的發電量從當初的440億度,一路攀升到現在的2600億度,呈現非常穩定的上升趨勢。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如果我們觀察圖中的顏色區塊,紅色的部分代表核電。我們可以發現,早在2015年,再生能源的發電量就已經超越了核能;到了2019年,再生能源的產量甚至超過了歷史上核能發電的最高紀錄。這個趨勢至今依然持續往上走。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這裡我特別想分享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圖表中那些「看不見的電力」。現在德國有越來越多人在自家的陽台或屋頂安裝光電設施。這些「自發自用」的電,直接供給了家裡的電腦或冰箱,並未進入大電網做統計。這部分的電力增長非常驚人,目前已達到198億度,這相當於1.5座核電廠的發電量。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在全球共同追求減碳的目標下,德國從1990年代至今,相關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已經減少了58%。從圖表上的對比也可以看到,德國目前的排放量已經比台灣還要低。

因此,從德國的角度來看,廢核是一個成功的案例。我們不僅沒有經歷過大規模停電,再生能源也成功取代了核電的缺口;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廢核的同時成功降低了碳排放,且電價的波動與核電是否運作已經完全脫鉤,兩者並沒有直接的關聯。

關於重返核能的辯論

大家或許聽說過,德國最近確實出現了一些關於「重啟核電」的討論。但為什麼德國最終不會走回頭路?我想引用四位代表性人物的名言,來跟大家說明目前的現實狀況。

第一位是前任總理蕭茲。他曾公開表示:「核電在德國已經是一匹死馬(Nuclear power is a dead horse in Germany)。」這是一句德國諺語,意思是一匹死掉的馬是沒辦法再騎的。

第二位是新任總理梅爾茲。他所屬的政黨立場向來保守且擁護核能,但連他都坦承:「廢除核能的決議已經無法反悔。雖然我感到遺憾,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們沒有辦法取消這個決議。(The phase-out decision is irreversible. I regret this, but that’s the way it is)」。

第三位是西門子能源監事會主席  Joe Kaeser。西門子過去曾是建造核電廠的巨頭,但連他都直言不諱地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座核電廠,在經濟上是具備可行性的。(There is not a single nuclear power plant in the world that pays off economically. )」

最後一位是德國第三大能源企業 EnBW 執行長  Georg Stamatelopoulos。他明確表示,他不認為核電會復興。他指出:目前新型的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技術還不夠成熟,而傳統的大型核電廠造價又太過昂貴。(don’t foresee a renaissance of nuclear power plants. The new, smaller SMRs (Small Modular Reactors) are too immature, and “classic” gigawatt-scale nuclear power plants are simply too expensive.)

從政治現實、經濟效益還是技術層面來看,重啟核能都不在德國未來的選項當中。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老舊核電廠不再重啟

首先,我想從一些技術細節來談,為什麼重啟既有的核電廠在德國是行不通的。我不熟悉台灣的相關法律,但在德國,核能法律明確規定:核電廠一旦除役,就必須立即啟動拆除工作。
這涉及到資金與經濟利益的問題。在德國,拆除工作的費用是由發電廠商自行負擔,而核廢料的儲存費用則由國家核廢料處置基金負責。對廠商來說,越快完成拆除,就能越早結案並減少維護成本,這完全符合他們的經濟利益。因此,法律的強制性加上企業的財務考量,使得拆除工作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

目前,德國的拆除進度已經到了一定的程度。根據我的了解,三年前才退役的核電廠,廠商表示其內部的一次迴路,簡單說可視為整座設施的「主動脈」 ,其實都已經拆除或無法使用了。

除了硬體設施,更嚴重的問題在於人才。德國早在15年前就做出了廢核決定,從那時起,相關的學術研究與大學課程就開始縮減。現在的德國正面臨嚴重的核能人才荒,我們缺乏足夠的工程師與技術人員。無論是重啟還是運行,專業人員都將不足。

全球核電發展

如果我們要討論興建「新」核電廠的可能性,我們必須從全球的視野出發。根據《2025年世界核能產業現況報告》,我們可以從兩組數據看到明確的趨勢。

首先,觀察全球發電占比的長期發展。核電在2006年就已經達到了增長的瓶頸。從那之後,核電在全球發電總量中的占比,已經從原本的17%,一路下降到現在的9%。這顯示出,在全球能源地圖中,核能的影響力正在逐漸萎縮。

接著,我們來看看過去十年的電力增長動能。如果將風力、光電與水力發電相加,這些再生能源在過去十年內,全球總計增長了45000億度。相比之下,核電在同期的增長量僅有1900億度。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新建發電廠無利可圖

為什麼新建核電廠在經濟上已經不再可行?核心原因就在於大型核電廠的造價實在太過昂貴。我們觀察法國、芬蘭、英國與美國近年來的案例,可以發現兩個共同的嚴重問題:成本暴增與工期延誤。

以法國的弗拉芒維爾(Flamanville)核電廠為例,最初預估的興建成本是33億歐元,但最後實際成本竟然飆升到190億歐元。在建造時間上,原本預計5年就能完工,最後卻整整花了17年。

如果我們取全球的平均值,蓋一座新的核電廠大約需要10年。這意味著,如果德國從現在開始興建核電廠,最快也要到二零四零年代中期才能啟用。這對德國要在2045年實現「百分之百碳中和發電」的目標來說,顯然緩不濟急。

那右邊這張圖其實很值得看。雖然有點可惜,目前只有德文版,但其實光從圖表本身,就已經可以理解它想傳達的重點。

左邊顯示的是不同發電方式的「均化電力成本」(LCOE),也就是如果現在要新建一座發電廠,每發出一度電,大概要花多少成本。這份資料來自德國弗勞恩霍夫太陽能系統研究所,他們在2024年針對各種新建電廠的發電成本做了最新估算。

從圖中可以看到,如果是新建核電廠,平均成本大約是每度0.313歐元 。但如果是太陽光電或風力發電,成本大概只有核電的五分之一左右。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所以這裡其實呈現出一個很明顯的問題:當核電的成本已經遠高於再生能源時,繼續投入大量資源去興建新的核電廠,其實是一件非常不成比例的事情。這也完全不符合現在德國2045年要達到100%的碳中和發電的目標。

最後一個關鍵點是「供電靈活性」。現代電網的需求是非常動態且瞬息萬變的,我們需要的是能夠靈活調度的供電系統,來配合再生能源的波動。然而,核電的發電特性非常「不靈活」,難以快速增減電力輸出,這完全不符合未來智慧電網的要求。

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並非德國的能源選項

隨著大型核電廠的興建成本飆升,歐洲許多保守派政治人物開始將目光轉向「小型模組化反應爐」,也就是SMR。在台灣或許也有類似的討論。

首先,我們必須先釐清:什麼是SMR?根據國際核能組織的定義,SMR 的裝置容量介於10 到300MW 之間。這意味著,我們可能需要興建5到150座 SMR,才能取代一座傳統的大型核電廠。

擁核倡議者最大的期待,是透過「模組化大量生產」來降低成本。但現實是,目前全球只有3座所謂的小型反應爐在運行,而且它們都不是真正具備「模組化生產」規模的SMR。

目前所有的 SMR 計畫其實都還在設計階段。我們最快可能要到2030年代才看得到真正的商轉。而且依照過往經驗,第一次啟動時往往會遇到許多技術問題與延誤,所以要真正進入量產階段,絕對不會那麼快。

更核心的問題在於,SMR 真的會比較便宜嗎?到底要蓋多少座才能達到經濟效益?有相關研究指出,必須建造超過1000座小型反應器,才能透過大規模生產降低成本;德國甚至有研究指出,數量可能要達到3000座才能發揮規模經濟。所以它是否真的比較便宜,目前還是一個很大的疑問。

除了成本,我們也不預期它的建設會比傳統核電廠快。況且核廢料的問題依然存在,甚至因為地點分散,導致核子擴散的風險更高,因為有更多地方會存放放射性材料。這也是為什麼在過去幾年,許多處於規畫階段的計畫最終都遭到放棄,理由都是太貴了。

例如在2023年,Urenco公司因為成本過高且缺乏投資者,終止了研究計畫。隨後在同年6月,NuScale公司也取消了在美國懷俄明州的規劃,甚至裁撤了三分之一的員工。到了2024年7月,法國電力公司的Nuward計畫,同樣因為成本與技術難題而停止開發。

對德國來說,我們的目標是2045年達到零排放。在這樣的時間壓力與目標下,核電根本不是一個選項,更遑論這些目前看來還無法成型的小型模組化反應爐。

能源轉型的挑戰

現在我要進入演講的最後階段,來談談德國目前面臨的挑戰。確實,轉型的路徑上挑戰非常多。首先要提醒大家,雖然德國政府交替,但目前的目標依然明確:我們計畫在2030年讓再生能源占比達到80%,並在2045年實現100%再生能源與零排放的目標。為了達成這些數字,背後都有非常龐大的再生能源擴建計畫。

如果觀察近兩年的進展,風力發電擴建在2023與2024年仍符合規劃,但2025年未達目標;不過在光電方面,我們的發展進度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設定,彌補了風力發電的缺口。

作為一個環保組織,德國地球之友長期支持再生能源,但我們也認為目前的擴建計畫中,環境保護議題討論得還不夠充分。例如在選擇興建設施的區域時,如何更有效地保護在地的鳥類、蝙蝠等生態環境,是我們持續關注的重點。同時我們也認為,目前的討論焦點有些偏差,大家過度關注如何改造發電設施,卻忽略了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如何減少用電。減少能源浪費、提高用電效率,才是轉型過程中更重要的一環。

然而,目前德國社會討論度最高的兩大痛點,其實是電網的障礙與儲能的缺口。德國國土廣大,我們必須花費極大的力氣將北部生產的電力運送到南部,但電網的擴建速度顯然跟不上再生能源的發展。2025年,因電網容量不足而未能併網的再生能源約為60億度;另有約60億度再生能源因儲能不足而未能有效利用。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面對這些問題,核電絕對不是解決方案,因為它的發電特性不夠靈活。德國目前主要有兩條解決路徑:第一是繼續推動風力與光電,並以同樣的速度同步擴建電網、提升儲能與發展智慧型電網。第二個方向則是考慮降低擴建目標,並將燃氣發電廠視為過渡階段的橋接技術。

目前聯合政府內部也存在不同立場,環境部長較支持全力發展再生能源,而經濟部長則較傾向以天然氣作為橋接。身為環保組織,我們堅定支持再生能源的擴建與電網升級。儘管挑戰重重,但我們認為德國目前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最後的挑戰:核廢料的漫長與未知

最後,我想談談我剛才提到的巨大挑戰,那就是核廢料。即便德國已經除役了所有的核電廠,但這些核廢料依然存在,且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在德國,我們決定不將高階核廢料出口,而是選擇在國內尋找深地層的終極處置場。然而,這項尋找場址的工作直到幾年前才真正展開。我們目前預計要到2070年代才能完成選址,而真正的營運工作,恐怕要等到2090年代才能開始。

至於中低階核廢料的處理,我們目前面臨了不小的困境。德國本來有三個中低階核廢料最終處置相關計畫,但狀況都不如預期。其中兩個已經失敗或發生重大問題,例如因為地下水滲入,導致我們現在必須花費龐大的財力與力氣,將原本已經存放進去的核廢料再一個個拔出來處理。第三個則一再延宕,適用性仍有爭議。

目前在德國,我們有16座輕型貯存建物,存放著1900個裝有高放射性廢棄物的CASTOR容器。而要幫這些容器找到最終的安放地,恐怕要等到下一個世紀。

這中間還有兩個尚未解決的核心問題。第一是安全防護,如何確保這些存放設施不會成為恐怖攻擊的目標?第二是監測與技術難題,這些桶子在長期存放後,內部是否發生了變化?幾十年後我們是否有能力將它們再次安全取出並運輸?這些都是還沒解決的問題。

從這張地圖可以看到,全德國大約有四十處存放中低度放射性廢棄物的設施。令人擔憂的是,這些設施目前缺乏標準化的作業流程,我們時常發現桶子生鏽,且每個案子的處理方式都沒有一致性,每次都要重新評估。

瑞德克爾博士簡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提供。

雖然德國已經成功廢核,但對於像地球之友這樣的組織來說,我們的任務遠未結束。我們必須繼續監督,確保人類能盡責地處理這些留給後代的核廢料問題。我相信台灣的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等相關組織,也正面對著類似的艱難挑戰。

最後,讓我們繼續攜手,為了無核世界而奮鬥。感謝大家的聆聽,謝謝!

問答Q&A

1.在德國為什麼原本擁核的政黨會轉向廢核?當初他們支持核能與後來廢核理由各自是什麼?有人認為德國若是電力不足,可以向使用的核電的法國或波蘭調度電力,是否太過理想化?

關於德國政黨立場的轉變,主要是一個時間軸上的認知演進。在2023年核電廠正式除役前,擁核派的理由主要是基於「經濟性」,因為當時的核電廠多由國家出資興建,發電成本看起來相對便宜。然而,現在的討論已經變得非常兩極化。我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有些政黨在野時會為了反對而反對,主張蓋新核電廠,但當這些保守政黨真正重返執政後,他們其實也無法重啟核電,因為在現實面根本辦不到。

至於「電力不足向法國或波蘭買核電」的說法,其實誤解了電網運作。德國不會從波蘭進口煤電,因為那太貴了。我們必須理解,德國是歐洲電網的一份子,電力在電網中是自由交易的。只要邊界的一邊產生了更便宜的電力,電力公司自然會去購買。這是一種基於成本的自由市場交易,而非因為自身電力短缺,這是沒有辦法阻止的,沒辦法完全脫鉤。

2.台灣的電力是由唯一一間國營電力公司賣給國民,德國公民可以自己選擇要購買哪一家電力公司的電,可以請您稍微說明這個制度嗎?您認為像德國這樣由民眾自由購電的機制有助於淘汰核能嗎?

德國的購電制度與台灣非常不同,我們公民可以自由選擇電力供應商。這種制度確實對淘汰核電產生了巨大的助益。在早期,許多由社運份子或環保組織成立的電力公司,像是綠色和平等,就開始提供純綠能的電力選項。當像我這樣的社運人士或大眾選擇購買這些電時,就直接支持了再生能源的擴充。現在,再生能源已經能提供充足電力,我們自然不需要再依賴核電。

3.核廢料處理:最終處置場全世界只有芬蘭有,核電相關各國目前都使用乾式儲存,高階核廢料目前有出過任何意外嗎?德國處理核廢料時是如何進行公民溝通?

關於放射性極高的核廢料處理,我想直面技術上的細節。在採取乾式儲存的過程中,確實曾發生過一些狀況,例如在將用過的燃料棒裝入容器時,發生過燃料棒卡住的情形;或是發現用於存放高放射性廢棄物的容器表面仍有微量放射性。但我要特別說明,這些情況在發現後都透過增加包裝材料等技術手段順利解決了,並沒有演變成任何核安事故。

更重要的轉變在於「如何尋找最終處置場」。回顧70年代,德國選定處置場址純粹是政府的政治決定,完全沒有公民參與。這種缺乏透明度的決策模式引發了長期的社會不信任與對立,最終導致舊的計畫被迫拋棄。現在,德國已經啟動了全新的尋找程序,目標是讓全國公民都能參與其中。

目前,政府投入了大量資源在各地舉辦活動,將完整的科學資料公開給當地居民,並安排科學家在現場直接回答所有疑問。雖然站在環保組織的立場,我們仍認為目前的資訊透明度還有進步空間,但必須肯定的是,目前已經開始做這方面的努力,就是真正讓公民參與到這整個過程。

那我想再補充一點,就是70年代其實找到這個處置場,那個廠址的就是一個純粹政治的決定,那現在呢?我們是一個以根據科學、根據地質相關的條件決定,那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現在是根據科學的,那這也是要跟公民們就是分享的,向公眾說明尋找最終處置場是根據科學的數據做的。

4.全世界都在追求AI算力的發展,隨之而來的就是電力需求,SMR也是因此備受期待,德國有這樣的討論嗎?對於AI發展造成核能被重新關注,有什麼好的建議?

針對目前全球熱議的 AI 算力與電力需求,我認為這與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的討論在時間軸上完全搭不上。事實上,那些大型 AI 公司現在就已經面臨龐大的電力缺口,他們的需求是迫在眉睫的,但 SMR 技術在目前根本還不存在。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時間落差。

我不知道台灣媒體是否曾報導過,美國那些頂尖的 AI 科技巨頭,現在為了填補電力缺口,其實大多是轉向購買燃氣輪機(gas turbine)等天然氣發電設備,或者是自行興建天然氣發電廠,而非核電廠。因為他們現在就要蓋數據中心,現在就需要用電,而無法等待一個可能要到2040年代之後才可能商轉的技術。

演講結語:工業大國的能源模範

最後,我非常榮幸能有這個機會與大家分享德國的經驗。身為德國人,我感到非常自豪能與台灣交流。德國與台灣同樣作為工業大國,我們都有責任找到一條符合自然環境的發電路徑。我相信我們兩國都能在這方面扮演「模範生」的角色,這一點非常重要,也很棒,感謝大家的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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