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哈佛大學陳曾熙公共衛生學院2026年2月23日在《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期刊發表了一篇論文，分析美國2000年至2018年核電廠與癌症死亡率的評估，發現在這段研究期間，全美約有11.5萬例癌症死亡可歸因於居住在核電廠附近，且在老年族群中關聯特別明顯。
《美國癌症死亡率與核電廠鄰近度的全國性分析》（National Analysis of Cancer Mortality and Proximity to Nuclear Power Pl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是一項探討「居住在核電廠附近，是否與較高癌症風險有關」的全美國研究。
核能發電至今仍是某些國家電力來源之一，但核電廠在日常運轉過程中，可能向空氣、水體及土壤釋放微量放射性物質。周邊居民可能透過吸入、飲食或皮膚接觸等途徑暴露於這些物質，而長期低劑量暴露於游離輻射，這種已被證實具有致癌性的因子，是否會影響居民健康，一直是公共衛生領域關注的重要議題。
這項研究由哈佛大學研究團隊發起，成員包括Yazan Alwadi、Barrak Alahmad、Carolina L. Zilli Vieira、Philip J. Landrigan、David C. Christiani、Eric Garshick、Marco Kaltofen、Brent Coull、Joel Schwartz、John S. Evans 與 Petros Koutrakis等學者。研究團隊延續先前針對《美國麻薩諸塞州核電廠附近居民的癌症發生率（2000–2018）》的研究成果，將分析範圍擴大至全美國。
研究結果顯示，全國性的分析與先前麻薩諸塞州研究的結論一致：距離核電廠較近地區的居民，其癌症死亡率較高。研究團隊指出，隨著各國重新討論核能作為替代能源，了解核電可能帶來的長期健康影響，不僅具有重要的科學價值，也有助於正視這項可能長期被忽略的公共衛生風險。
核電正常運轉也有微量排放？哈佛團隊啟動全美19年追蹤
截至目前，全球約有440座運轉中的核反應爐，其中90多座位於美國。近年來，隨著氣候變遷加劇、化石燃料造成的空氣污染日益受到關注，核能再度被部分國家視為兼顧能源安全與能源轉型的選項之一。
美國近年也積極推動核能政策，不僅簡化核電廠的監管與許可程序，並規劃在未來十年內興建數座大型核電廠。此外，在《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第28次締約方會議（COP28）上，也有少數國家提出擁核倡議，希望在2050年前將全球核電裝置容量提高至目前的三倍。
然而，核能並非毫無環境代價。雖然核電廠正常運轉時幾乎不排放二氧化碳與空氣污染物，但在日常運作過程中，仍會向空氣、水體及土壤排放微量放射性物質。這些物質可能透過呼吸、飲食或皮膚接觸等途徑進入人體，形成長期環境暴露。游離輻射已被醫學界證實為致癌因子，但長期低劑量暴露是否會增加核電廠周邊居民的健康風險，至今仍是科學界持續研究的重要議題。
研究團隊指出，過去探討核電廠與癌症風險的研究，結論往往不一致，主要有兩項原因。第一，許多研究將焦點放在核災事故，較少探討核電廠長期正常運轉期間的微量放射性排放。第二，多數研究僅針對一、兩座核電廠周邊地區進行調查，研究範圍有限、樣本數較少，較難辨識長期且微弱的健康影響。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脈絡下，麻薩諸塞州公共衛生官員注意到當地核電廠周邊出現值得關注的癌症分布現象，促使哈佛大學研究團隊進一步將研究範圍擴大至全美國，展開全美2010至2018年長達19年的全國性流行病學調查，希望更全面評估居住在核電廠附近與癌症死亡風險之間是否存在關聯。
空間流行病學新突破：整合全美核電廠與郡級死亡數據
為了克服過去研究樣本少、範圍有限的盲點，研究團隊建立了一套涵蓋全美的分析方法，將核電廠位置、運轉資訊與癌症死亡資料整合在同一套統計模型中。
首先，研究利用美國能源情報署（EIA）的歷史資料，整理出全美所有核電廠，以及加拿大境內距離美國郡縣中心200公里內核電廠的地理位置、裝置容量與運轉時間。接著，再結合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2000年至2018年的郡級癌症死亡資料，分析居住地與核電廠距離是否與癌症死亡率存在關聯。
這項研究最大的創新之一，在於重新定義了「接近核電廠」的方式。過去研究通常只觀察居民是否住在某一座核電廠附近，但這項研究同時納入每個郡縣中心200公里範圍內的所有核電廠，並依照距離遠近給予不同權重。距離越近的核電廠，在分析中的影響比重越高；距離越遠，影響則越小。這種做法更符合放射性物質隨距離擴散、濃度逐漸降低的特性，也能更合理地估算多座核電廠可能帶來的累積暴露影響。
由於癌症死亡率會受到許多因素影響，研究團隊也透過回歸分析控制各種可能干擾結果的變數，以降低其他因素造成的偏差。這些控制變數涵蓋人口結構、生活型態、社會經濟條件、環境因素與醫療資源，包括年齡、族裔、平均身體質量指數（BMI）、吸菸率、家庭收入中位數、教育程度、人口密度、氣溫、相對濕度，以及距離最近醫院的距離和65歲以上人口的就醫次數等。透過納入這些變數，研究希望更準確評估居住在核電廠附近與癌症死亡率之間是否存在獨立的關聯。
關鍵數據：癌症死亡率隨「年齡增加、距離拉近」顯著上升
經過模型調校與統計分析後，研究團隊發現多項具有統計顯著性的結果。整體而言，核電廠地理接近度與癌症死亡率之間呈現正向關聯，且這種關聯在不同年齡與距離條件下皆有所變化。
研究顯示，癌症死亡率隨年齡上升而增加。在35至44歲族群中，與核電廠接近相關的相對風險與可歸因死亡數最低，女性有591例，男性有260例。然而，隨年齡增加，相關風險明顯上升。
在女性族群中，55至64歲的相對風險最高。研究估計，該年齡層中有部分癌症死亡可能與居住在核電廠附近有關；若以19年累積來看，65至74歲女性約有1萬3千多例死亡被估計與此相關。
在男性族群中，65至74歲的相對風險最高，估計約有2%的癌症死亡可歸因於接近核電廠，該年齡層在19年間累積約2萬多例相關死亡。
整體來看，65至84歲族群承擔的可歸因癌症死亡負擔最高。在65歲以上人口中，每年平均約有4200多例死亡與核電廠鄰近性存在統計上的關聯。以空間分布而言，距離核電廠50公里以內的地區風險最高，隨著距離增加，風險逐漸下降並趨於平緩。
圖說：這張表格呈現了「因為居住地鄰近核電廠」估計所導致的癌症死亡人數。研究團隊利用統計模型，將數據依照「年齡層」與「性別」進行分析。
取自：National Analysis of Cancer Mortality and Proximity to Nuclear Power Pl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從地理分布來看，美國東北部、中西部與東南部部分地區因核電廠分布較密集，整體接近度較高；相較之下，大平原與西部地區核電設施較少，居民平均距離較遠。
為檢驗結果是否受到模型設定影響，研究團隊進行多項敏感度分析，包括以10公里為單位調整距離範圍。結果顯示，無論在不同參數設定下，整體關聯趨勢皆維持一致，模型具有說服力。
生態學研究的限制，與流行病學證據的逐步累積
研究團隊坦言，這項研究仍有一些限制。首先，研究假設所有核電廠對周邊居民的影響都相同，並沒有直接測量居民實際受到多少輻射。此外，研究將所有癌症合併分析，沒有區分不同癌症對輻射的敏感程度及潛伏期差異。
另外，研究在估算可歸因風險時，採用的是流行病學的標準計算方式，這種方法是假設暴露與結果之間具有因果關係，但無法完全排除暴露分類不精確或其他未納入因素造成的影響，因此不能單憑這項研究就認定核電廠導致癌症。
儘管如此，研究團隊指出，這是目前已知第一個在全美國尺度，以「距離核電廠遠近」作為連續指標，分析核電廠與癌症死亡率關聯的研究。研究使用了19年的全國癌症死亡資料，並以10年的平均居住接近度進行分析，因此能較完整地評估長期居住在核電廠附近可能帶來的影響。
目前，研究團隊仍持續分析更多資料，並規劃進行世代研究，希望進一步找出可能的暴露途徑。他們也表示，未來仍需要針對不同癌症類型、不同潛伏期，以及輻射暴露與健康風險之間的關係進行更深入研究。
研究作者表示：「我們所能獲得最好的數據通常來自隨機臨床試驗，但這種設計並不適用於環境暴露的研究，流行病學研究是循序漸進的。如果你發現了某個訊號，你就會繼續追查下去。我們當然不希望看到任何不良影響，但我們確實觀察到了一種系統性的關聯性，這種關聯性在敏感性分析中表現得相當穩健，且在不同資料庫和地理區域中都能觀察到。我們承認這並不能確立因果關係，但想像一下，如果你住在一個小鎮上，注意到每個喝了特定水井之水的人都生病了。即使你還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機制，你還會繼續喝那口井的水，還是會去調查它？這就是我們想表達的。我們需要更深入地挖掘原因。」
結論與公共衛生啟示
研究發現美國距離核電廠較近的郡縣，其癌症死亡率普遍高於距離較遠的郡縣。研究認為，這項結果凸顯有必要更仔細評估核能設施對長期公共健康可能造成的影響。作者也提醒，這是一項以郡縣為分析單位的生態學研究，並沒有掌握每位居民的實際輻射暴露量、生活習慣、居住年限或遷移紀錄，因此無法直接證明核電廠就是造成癌症死亡率較高的原因。
針對核電廠周遭環境調查，未來應加入更直接的輻射測量，包括個人劑量監測，並特別評估兒童等較容易受到輻射影響的族群。同時，也應針對不同癌症種類、不同潛伏期，以及不同輻射敏感度進行分析。此外，未來若能將研究範圍擴大至心血管疾病、神經系統疾病及其他健康問題，將有助於更全面了解長期居住在核電廠附近可能帶來的健康影響。
台灣近期也正討論是否重啟老舊核電廠，政府並已推動核二、核三廠的自主安全檢查。然而，若以這項研究指出風險關聯最明顯的50公里範圍為基準，核二廠周邊50公里已涵蓋整個大台北都會區，涉及數百萬人口；核三廠周邊則涵蓋屏東、恆春半島等地區。因此，台灣社會在討論核電延役或重啟時，不應只聚焦於供電的討論，也應正視核電可能帶來的長期公共衛生風險。
除了核電廠本身的設備安全與耐震能力之外，居民長期健康影響同樣應納入政策評估的重要面向。在台電推動自主安全檢查的同時，政府也應參考國際最新的流行病學研究方法，針對台灣核電廠周邊居民建立長期公共衛生監測與健康調查機制，系統性評估核電廠長期運轉可能帶來的健康影響，讓未來的能源政策建立在更完整的科學證據之上。
本文於2026-07-13刊登於《關鍵評論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