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潟縣議會12月22日通過支持柏崎刈羽核電廠恢復運轉,這是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引發福島核災後,東京電力公司(TEPCO,東電)首次重啟核電廠。令人不禁要問,至今還深陷賠償錢坑的東京電力公司,真的還有資格重啟核電廠嗎?
這不只是新潟縣的地方爭議,而是一個攸關整個日本社會、甚至核能安全與責任政治的根本問題。圍繞東電的爭議不斷,長年以來接連爆發隱匿事實、管理失當與核安醜聞,其能力、公司治理、資訊公開態度與安全文化的缺失,早已動搖社會對其最基本的信任。
世界最大核電廠,卻建立在不安之上
橫跨新潟縣柏崎市與刈羽村的柏崎刈羽核電廠,擁有7座核反應爐,總裝置容量高達821萬2,000瓩,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核電廠。其電力主要輸送至東京首都圈,卻將風險留給地方承擔。
2007年,新潟縣中越近海地震(M6.8)發生,所有運轉中的反應爐自動停機,且地震震度明顯超出原本的設計預期。2011年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柏崎刈羽再次全面停機。雖然2017年6、7號機通過原子能管制委員會的重啟審查,但隨後卻陸續揭露包括操作員ID卡遭非法使用等一連串核安管理醜聞,顯示東電在最基本的核防護與內部控管上仍極度鬆散。
2021年,原子能管制委員會對柏崎刈羽核電廠下達實質上的「運轉禁令」,直到2023年12月才解除。如今,重啟的關鍵被推回到所謂的「地方同意」。
「地方同意」並不等於民意
日本法律並未明確規範「地方同意」的範圍與程序,實務上往往僅限於核電廠所在的市町村與都道府縣首長。然而,核災的影響絕不止於行政邊界,周邊市町村即使被要求制定避難計畫,卻往往被排除在決策之外。更嚴重的是,即使多數民意反對,只要首長與議會在產業界與中央政府壓力下點頭,重啟仍可能被視為「已取得同意」,民主正當性因此被嚴重掏空。
2025年11月21日,新潟縣知事花角英世表態允許柏崎刈羽核電廠重啟,12月22日縣議會正式通過相關決議。儘管議會開議前,超過300名市民在議會前包圍抗議,呼籲「是否重啟應由縣民決定」、「福島核事故尚未結束」,最後在自民黨派等贊成多數下獲得通過。持反對立場的在野黨派則批評指出:「若要訴諸信任,理應直接詢問縣民意見才對」。隔日,知事即向經濟產業大臣轉達「同意重啟」的決定。東電預計年底前向監管機構「原子能規制委員會」提交重啟申請,規劃明年1月20日左右恢復柏崎刈羽1座機組運轉。
當地民意真的支持重啟嗎?
新潟縣政府為掌握縣民意見,於2025年9月針對全縣30個市町村,以及核電廠30公里範圍內的地區進行大規模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對於「目前是否具備重啟條件」,全縣有約六成縣民表示否定,僅約37%表示肯定;在核電廠周邊30公里範圍內,也呈現相同趨勢。
在重啟影響的具體問題上,縣民最憂慮的是:
- 用過核燃料不斷累積(68%)
- 核災時是否能獲得充分賠償(67.2%)
- 謠言與形象損害對生活與產業的衝擊(64.7%)
相較之下,認為「有助於地區經濟與就業」的僅35.2%,「有助於因應氣候變遷」更只有23.5%。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官方調查刻意列舉東電已實施的安全對策,卻未納入無法對策的風險(如成為恐怖攻擊或戰爭目標),也未誠實面對「即使有對策仍可能發生的不可預期風險」。
在市民團體自行進行的調查中,則有約六成縣民明確反對重啟。即便如此,縣民長期呼籲舉辦全縣的全民公投,始終未被當局採納。
福島核災尚未結束,東電卻急著重啟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至今仍未落幕。許多人失去家園、社群與原本的人生,廢爐工程進展緩慢,污染水排放與除染土壤「再利用」爭議不斷擴大。這些現實,都是東京電力「責任已盡」的有力反證。
而在柏崎刈羽核電廠,問題仍持續發生。就在預定重啟前的今年8月,6號機出現控制棒無法拔出的重大故障,至今原因未明。這樣的營運紀錄,如何讓人相信東電已建立起真正的安全文化?
無法驗證的避難計畫,與無法承擔的風險
依照原子能管制委員會的指引,核災時5公里內居民須立即避難,5至30公里則以室內避難為原則。然而,2024年1月1日的能登半島地震(M7.6)已清楚揭示:在地震造成房屋倒塌、道路中斷的情況下,既無法避難,也無法安全地「室內避難」。
柏崎刈羽核電廠位於豪雪地帶,若事故發生於大雪時期,避難幾乎不可能。政府提出的因應方案,竟是讓5公里內居民在家中「暫時室內避難」,僅在必要時短暫外出除雪。這種做法,等同為了核電運轉,犧牲居民免於輻射暴露的權利,是赤裸裸的權宜主義。
地震帶上的核電廠,與無解的核廢料
柏崎刈羽核電廠位於日本海沿岸、連結東北至北陸的活動斷層帶核心區域。2007年的地震已證明「超出預期」並非假設,而是現實。對日本海側海域活動斷層的長期評估仍在進行中,卻急於推動重啟,無異於再次押注未知風險。
更令人憂心的是,柏崎刈羽核電廠正位於從東北地方日本海沿岸,一路延伸至信州、北陸的地震帶正中央。柏崎周邊自古以來便是M7級地震反覆發生的地區,本就屬於必須嚴肅假設大地震風險的地帶。然而,在核電廠規劃與建設當時,這樣的地震史與地質條件並未被充分納入評估,反而是在政治判斷先行的情況下,決定了核電廠的設置。
2007年發生的中越近海地震(M6.8),其實已清楚暴露這項結構性的低估風險問題。當時的地震動明顯超出核電廠的設計預期。中越近海地震發生後,東電才再次調整評估,但多位斷層研究專家指出,若假設整個斷層系統同步活動,至少必須以M7.5等級的巨大地震作為前提來進行風險評估。這樣的科學警告,卻始終未被完整反映在核電廠的安全設計與重啟審查之中。
這一連串過程清楚顯示,柏崎刈羽核電廠並非在「風險已被充分理解與管理」的基礎上存在,而是建立在對地震危險性的系統性低估、資訊不透明,以及事後補救式評估之上。這樣的核電廠,真的能承受「再次發生超出預期地震」的衝擊嗎?
成本高昂,風險外包
福島核災後這15年來,日本現存33座可運轉核電機組,僅有14座恢復運作,明年柏崎刈羽核電廠若是重啟,將是第15座,初估所需的安全對策費用已高達1兆1,690億日圓(2,380 億元)。至今核災事故總損失金額為23.4兆日圓(5.22兆新台幣),然而,一旦事故發生,代價絕不只是一筆預算,而是無法挽回的生命、土地與信任。核電的電力送往首都圈,風險卻由地方承擔。這樣的不對等,本身就不正義。此外,核電運轉只會不斷製造高階放射性廢棄物,而其最終處置至今仍毫無解方。重啟,意味著製造更多留給未來世代的負債。
東京電力尚未完成對福島的責任,卻要求社會再次信任;柏崎刈羽核電廠存在管理、地震、避難、核廢料與成本等一連串無法解決的問題,卻仍被政治程序草率放行。福島的教訓尚未結束,日本不該再次重蹈覆轍。
本文於2026-01-02刊登於《獨立評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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