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大老、和碩董事長童子賢7月7日參加「2026韌性台灣論壇」,公開主張重啟核一,甚至宣稱「核島區完好無缺,只需更換發電機組與數位儀控即可」、「歡迎公開辯論」,再次以片面資訊包裝核能,刻意淡化核電安全、法規、成本與核廢料等重大問題,不僅誤導社會,更無助於台灣能源政策的理性討論。
科技大老對核能的理解,僅停留在「換設備就能重啟」
首先,核一廠並不是一台放著不用的汽車,換個零件就能重新上路。核一廠1號機於1978年商轉、2號機於1979年商轉,早已超過設計運轉年限,並已依法完成除役程序。核電廠是否能重啟,不是一句「核島區完好」就能決定,而必須重新接受完整的安全評估、設備檢測、耐震分析、老化管理、環境影響、消防、儀控更新及主管機關審查。任何一項系統不符合現行安全標準,都可能需要全面更換,而非「只換發電機組」。
童子賢表示德國「後悔廢核」,同樣是刻意選擇性引用資訊。德國全面廢核後,確實電價有一段漲幅,但主因是短期地緣政治衝突,但在德國持續發展再生能源後,電價也回穩,甚至在2024年後的電價更低於核電淘汰前。同時德國政府並未打算重啟核電,而是持續推動再生能源與電網建設。
同時他也引用日本作為例子,但刻意忽略另一半的真相。日本雖然提出重新運用核能政策,但截至目前,真正恢復運轉的反應爐仍遠低於福島核災前水準。原因很簡單,不是政府不想重啟,而是許多老舊反應爐無法通過新的核安審查、地方政府不同意,或投入巨額改善成本後仍缺乏經濟效益。這正好證明,核電重啟從來不是政治人物或企業家一句話就能完成。
想像中的能源黃金比例333,全民風險誰來買單?
童子賢當天也提出「能源333黃金比例」,主張台灣未來應重啟核一、核二、核三,並在核一、核二、核三、核四原址新增十部核電機組,讓核電供應全台約三分之一電力。他所謂的「333」,指的是由三分之一核能、三分之一再生能源,以及三分之一排碳電力所組成的能源配置。然而,這項構想缺乏完整的可行性評估,更忽略核電建設所需面對的現實限制。從新機組選址、地方政府同意、環境影響評估、安全審查、核廢料處置,到龐大的興建經費與工期,每一項都是尚未解決的重大問題。
全球近年核電建設經驗也顯示,核電並非能快速建造的能源選項。英國Hinkley Point C核電廠自2016年動工後持續延宕,成本大幅增加;法國Flamanville核電廠3號機更歷經超過15年的建設歷程,工程成本遠超原先估計。即使具備興建核電經驗的國家,也難以在十年內完成多座大型反應爐的設計、施工、安全審查與商轉。美國近年唯一新建的大型核電案例Vogtle核電廠3、4號機,同樣面臨嚴重成本超支問題,總成本由原估計約140億美元增加至超過368億美元,顯示新建核電工程存在高度的不確定性。
此外,台灣既有核電廠址也並非可以直接延續使用。核一、核二所在地鄰近人口密集區域,核三廠區內有斷層,核四更曾因工程品質、設計變更與社會爭議而停建多年。重新啟用或興建新機組,並非單純「換一台設備」,而必須重新面對安全審查、環評程序與社會信任問題。能源政策不能只提出目標數字,更需要面對工程、成本與風險的現實。10年新增十座核電機組的提案,更像是缺乏完整配套與時間評估的童話故事。
美國拉扎德銀行所做的均化能源成本分析,顯示核能的成本在過去16年間成長了47%,越來越貴。資料來源:《2025世界核能產業現況報告》。
要談能源韌性,不能避談核電最大的風險
更令人遺憾的是,許多擁核人士一直談「能源韌性」需要核電,卻完全避談核電最大的韌性風險。大型核電機組屬於集中式電力,一旦發生故障、軍事攻擊或因天然災害停機,往往一次損失上百萬瓩容量;相較之下,分散式再生能源、儲能、需求管理與強化電網,才是真正提升電力韌性的方向,也是世界各國能源政策的重要趨勢。
此外,戰爭情境下,核電廠無法提供「能源韌性」,更是潛在的災難。核電運轉必須仰賴穩定的外部電力,來維持反應爐的冷卻系統正常運作。即使關機後,核燃料仍需長時間冷卻,否則將導致燃料熔毀。若電網被摧毀,或柴油備援系統無法運作,後果不堪設想。核電廠很容易成為軍事攻擊目標。不需要直接命中反應爐,只要破壞冷卻系統或輸電設施,就足以釀成重大危機。
此外,核一位於新北市,周邊30公里內就是數百萬人口居住的大台北都會區。任何推動核一廠重啟的人,都應先回答:一旦發生重大事故,大台北如何疏散?核廢料要存放到哪裡?除役工作是否全部停止?這些才是真正應該公開辯論的問題,而不是一句「核島區完好」便企圖掩蓋所有安全疑慮。
放下核電想像濾鏡,能源辯論不能建立在錯誤資訊之上
令人遺憾的是,科技大老在推動核電復興時,反覆使用過度簡化甚至錯誤的資料,將核電描述成便宜、快速、零碳且毫無替代方案的能源答案,卻刻意淡化核安審查、老化設備、地震風險、核廢料處置與工程成本等關鍵問題。這樣的說法,無法促進理性辯論,僅是在社會大眾面前推銷一個經過美化的「核電幻想」。
如果童子賢真的願意接受公開辯論,那麼應該先回答的,不是如何說服大家接受核電,而是如何證明他的核電藍圖能夠通過現實考驗。核一是否符合現代核安標準?核二、核三延役的具體安全評估在哪裡?十座新機組的土地、資金、工期與核廢料方案在哪裡?面對台灣高人口密度與高地震風險,事故應變計畫又如何確保?
台灣需要的是一場建立在科學證據與完整資訊上的能源討論,而不是一場由企業家光環支撐的核電復辟運動。在要求別人辯論之前,應該先放下對核電的想像濾鏡,回到現實世界,正視核電真正的成本、風險與限制。因為能源政策面對的是整個台灣的未來,不是一場可以只看成功想像、不看失敗代價的企業投資案。
本文於2026-07-13刊登於《上報》







